有事启奏,无事蹦迪,天天牙疼,嗨到三更。
喻黄,太宰治,白起重症患者。

封面来自 @息澈

【王&肖教你背单词】World 听风与世界

系列走tag,world这个词第一次太大了,铺开来写篇幅不够,选了个讨巧的设定,但写着写着崩坏了,下次再也不乱来了,气死

字数有1W多提前预警一下……第一次写这个CP,抱头痛哭,本来想写一个比较残酷的故事,希望我能写出老王的意气与小肖的聪明,如果没写出来你们也别打我,有逻辑漏洞你们也别打我,看着开心就好真的!看我真诚的眼睛!原先想折腾完自己这段事后好好修一遍,忽然不开心了,此事容后再议吧。

 @言九公子 死活不让我搞事情,看在她为我提供了HE思路的份上,我原谅她并且选择了用更多篇幅写了HE

但我发现折腾太太真的太好玩儿了我决定要多搞事

大家新年快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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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高耸的城墙绵延排开数十里,天还昏暗着,城头却没有灯亮着,连战旗都被撕裂了半幅。铁灰色高墙被掩在早晨初起的云雾里,依稀望去如猛兽趴伏的脊背,城头还有未干的血迹,已经渗进了砖缝。一排小队正在城头搜罗散乱一地的枪支,有人伸腿一扫,将城楼上竖着的旧军旗踢下了高楼,呸地笑着吐了口唾沫。

  城市里一片死寂,但机械还在工作,钟楼顶的大钟当当撞了六下。天边终于亮了起来,微弱晨光里只见一人站在钟楼顶端,那楼顶只有一点倾斜度,通体由彩色玻璃搭成,连拼接处都被磨得光滑,可那人穿了一身黑色军服,暗色皮带扣着恰收了点腰线,肩上肩章与胸前流苏俱是银色,但极为黯淡。他单手贴在身后钟楼玻璃上,就这么站在那儿,正对着城门,钟楼下暗巷里有人来回走过,他微微偏头看了眼,眼里是目空一切的疏离。

  那人收了手,玻璃上无端生了一丛深绿藤蔓,随他抬手的姿势延伸开个弧。他一身军装,食指上却没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单手甫一离开玻璃便向下坠去,而他毫不在意,背向大地扬了扬手,碗口粗的藤蔓自钟楼顶呼啦啦飞蹿而下,挟尖锐风声缠上他手腕。他反手握住那束藤,轻轻巧巧顿足到了地面,向空打了个响指,绿色藤蔓在他手中尽数化作齑粉,随一阵风而去。

  到了征战的第五个年头,再胶着的力量也会分出胜负。原有所有大城市都在战火里分崩离析,而他们脚下这座城是这个国家正军的最后一道防线,所有防御在子夜时全线崩溃,城头终于竖起了他人的军旗。

  说是“他人的军旗”其实倒也讽刺,多年前政府展开了一项研究,将异能源寄生在现有士官与研究人员身上以激发其潜在能力,但数以百计试验者都因不良反应死亡,损失了不少干将的军方提起抗议。原有国家议会分裂成两派,当矛盾到了不可调和之时,稍有手腕的一方便对另一方进行大清洗。而在这个国家里政客与军人似乎永远都无法和睦沟通,一部分反抗清洗的军人脱离官方竖起了反叛之帜。

  直到今天,战争的号角才堪堪停下催命般的长呼。

  城市最正中的广场被清理出来,血垢被一点点冲刷干净。坦克履带在特意扫过的道上轧轧作响,拖着个铁笼一路行来,那两三人高的铁笼裹着加厚加固的玻璃箱,铁笼外还包着乌金网。笼里人立着一只动物——

  不,那已经不属于动物的范畴了。暗红色脊上生着凸起与背刺,脚爪有两栖类那样的蹼,再仔细看去,却见那东西左右肩上各自生了个头。那怪物长得如蜥蜴,肩上两个怪头各自也生得齐全,偶尔一张嘴凄厉而啸,口里布满细小的刺,六只黄绿色怪眼瞪得滚圆,分叉舌尖有涎水流下。

  走在坦克两旁的人抱着枪,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到那怪物身上,他们霎了霎眼,调转枪口指向身旁一队穿白大褂的人,压低声音斥喝,“你们到底培育出了什么怪物?”

  走在队伍最前的是个青年,他看上去实在不像领袖,但当军队攻破城市踏入堡垒地下的研究所时,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时,只有他镇定自若地拉下了手旁电闸,在文件里挑挑捡捡翻了一册资料出来。

  刀枪的冷和着寒风抵在他颈上,他只擦了擦眼镜,指着胸口挂着的工作证一字一句,“带走你们的俘虏,请别伤害无辜的人。”

  那样子简直就像已经做好了准备决然赴死,他坦然伸出手被拷上,端着枪的冷硬军人都有些震惊,在搜过了研究所后他们搜出了不少令人震惊的东西。就像现在坦克后拖着的这只,在研究所玻璃长廊外的培养液池子里里养了不少,或许因为是半成品的缘故,不少怪物都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内痉挛死亡。

  青年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伸出戴着镣铐的手指了几样药剂示意他们打进怪物身体内。试管塞被小刀挑开时整个研究室都弥漫着辛辣刺鼻的不明药剂味,青年咳了几声,握在铐上的指都掐得有些发白,压着气息低声道,“所有完成品都派上战场了,剩下的就只有失败体,你们既然出现在这了……完成品大抵是一个不保了。”

  身边连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秒,有人走上前给趴伏在培养液里的怪物注射药剂,有人转头看向这位青年。或许是天天埋首科研的原因,他看上去太苍白了,简直不像个正常人,此时正低下头去轻声咳嗽,低声重复问了一遍,“完成品……一个都没留下吗?”

  注射完药剂的那士兵探了探怪物的生命体征,忽然想起就是面前这人研制了这些大批出现在城头的守城怪物,制造出了最后之战的大量死亡。他脸色不霁,转过头来冷冷道,“什么都没留下,王杰希大校亲自出手,直接被碾成了灰。”

  他“啪”一声又敲碎了一瓶药剂,肖时钦还在低声轻咳,忽然顿了所有动作,喘了口气,抬起头轻声反问道,“王杰希出手,碾成了灰?”他笑了笑,“那,也挺好的。”

  而现在他铁链加身被锁着牵拉过长街,坦克碾上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他早年待过的学校被炮火轰成焦黑残垣,瓦砾中躺着张着翅的白翼鸟儿。连接城市中心广场与平民住宅区的长桥下翻滚着墨色的河水,前路一片叵测。肖时钦眨了眨眼,席卷过城市的风带着血腥与硝烟味迎面扑来,风声里的信息驳杂得让他大脑一阵抽疼,他皱着眉,忽然顿住了脚步,但他刚停下一秒便被人从后踹上了膝窝。

  这群士兵似乎对他抱有极大的恶意,想来也应该如此,国家暗藏的杀戮机器十有八九都是他研发的,从敌方的行军粮到弹药,再到无人机与异形怪物,但凡有一丝科技存在,都会有帝国首席科学家肖时钦留下的痕迹。

  “帝国首席军校培养出的人才,怎么就当了政客的走狗?”有人低低咒骂道,但终究没再动手。毕竟和他们这些经受风吹日晒皮糙肉厚的军人不一样,肖时钦看上去文弱,鼻梁上架着副眼镜,面色惨白却目光沉静而坚定,他一眼扫来清清淡淡,再压着火也莫名消了下去。

  “我也想问。”不远处广场雕像前有人静静伫立,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那人拍了拍黑色军装上的灰,胸前除了银色流苏还挂着金色勋章,厚底军靴踩上一地烟血尘沙,咯咯两声,震得肖时钦一颤。

  只有坦克还在往前开着,王杰希向旁侧让了一步避过轧来的履带,押着白大褂科学家们的士兵纷纷向他躬身,他挑了挑眉,竖起掌,权当行了平辈军礼。他每一步走来都带起了凛冽的风,肖时钦一点点抬起头,正好迎上他投来的目光。

  拉着巨大铁笼的坦克经过他们身侧,王杰希竖在空中的手掌一翻,只抬起了根手指,一点,浸透了血的地面忽地龟裂开,从缝隙里钻出了根细长藤条,随他手指划过的痕迹在空中扒开了乌金网,层层叠叠绕上了铁笼。一直未停下的坦克忽然止了前行的动作,周围兵士向四周无声散开,绕至王杰希身后,呈一种拱卫的姿势。

  肖时钦却依然没有动,王杰希倒转五指在半空里扣下,盘绕着铁笼的藤条倏然收紧。他看上去似乎心情不佳,煞气在眉间一转,精钢在他掌中也不堪一击,最粗的主藤蔓径直勒断精钢砸碎玻璃箱,套上了笼里那东西的脖颈,藤上细小倒刺扎出了大朵血花,又被青色叶脉吸纳,显出一片不祥的红棕色。

  王杰希在叛出帝国时便是大校,他的同辈者几乎都死在帝国异能源寄生实验中,在首批被寄予厚望的士官中,作为唯一幸存者的他的异能觉醒得早,磨练时间久了就愈发强大,其一举一动能控植物。这一片国土上最不起眼的小草都能成为他暗伏的杀手锏,藤蔓自动在他身旁结成坚韧不可破的护盾,他所经之处枯骨生繁花,浸透了鲜血的青藤攀上手腕,勾到小指最后一节。

  “肖博士真是好兴致。”他垂着眸勾勾唇角。他点了点指,藤条在鲜血浸润下瞬间暴涨至碗口粗细,收拢一个发力咔咔两声扭碎了那怪物的骨头。他单手拢在制服外套里,一眼扫过那东西的三头六目,冷冷道,“‘最强的魔龙’阿迪·达哈卡,被撕裂的伤口里会爬出业火与毒虫,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注1】

  他随性而来,挥挥手便毁了最重要的战利品之一,可在场无一人敢指摘一二。王杰希向前行去,踏在一条街的最中央,他的军靴踩在马路中轴线上,张开的五指间没有一点鲜血,却揽起了团战云。

2.

  叛军似乎不需要太多牢笼,在战争中死去的战士永远比俘虏多,而普通平民则无辜至极,军队内派系争得激烈,好在彼此都留了一点余地,战火并未过多波及到平民身上。原有的帝国监狱刚刚处理完一批死囚犯,已经焦头烂额的前政府显然不想花精力在整修牢房上,粗陋的铁栅门一拉吱呀作响。

  听上去尖厉,如刀般划得人心尖一颤。那声音回响在肖时钦脑中,被无数倍放大成类似于飞机起航时的轰鸣,但他已经习惯了。肖时钦闭了闭眼,轻声叹了口气——又来了。

  与往常一样,卷宗文书被来者从公文包里掏出,“啪”地甩在桌上,那人一点都不心疼从地下研究室里搜出来的这些档案,抽出时甚至还压折了个角。肖时钦眉尖一跳,忍不住便转首看向坐在对面那人,数了数那人肩章,少校。

  来的是如今叛军派系争斗中最有希望得胜的将军代表,他们这批科研者被人带走的消息似乎没有传开来,对方明明有机会将他们处决干净,却每天都将相同的卷轴摊在他面前,重复相同的问题。

  关于他们的科研项目,关于那些异能源的来处与实验体的反应,以及植入手法。

  肖时钦如何不知叛军方的目的,他生来聪慧,知道他们并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么些年来埋首在数据与实验里,他在双手沾了战祸的同时也希望能暗自毁去官方留存的所有异能资料,但总归有些留存下来。他理智谨慎,心里总有一条准线不能逾越,在他眼里官员们强行通过的异能计划简直是无稽之谈,他所能做的事也不过只有将实验体从人类换成其他动物。

  但人员伤亡并未因为他的一时心软而有所减少,他所有留情之处最终都铸成了自己的墓。肖时钦举起单手看了看腕上镣铐与垂至地上牢牢固定在墙角的铁链,平视前方人的眼神异常冷静,“牢房替代谈判桌,供词替代文书,镣铐替代红酒……”他顿了顿,语声里竟意外地带了点讽刺,“帮我谢谢将军,他这一场交易真是谈得让我大开眼界。”

  他的讽刺并不露骨,也没有太歇斯底里的抗争,平静却也锋锐,宛若精巧的外科手术刀,一点点剥开对方的防卫,将冰冷的刃抵在心口上。那青年分明弱得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眼神却依旧亮着。坐在审判桌另一端的人拍案跳起,拔了枪抵上他的眉心,压着吼,“肖时钦!”

  “我认罪,”肖时钦靠回椅背上,他似乎十分疲惫,阖目时说的话语轻得几乎听不见,“也因为我有罪,所以我不会帮你们推进这个实验。”他声音又冷了一分,“倘若我没记错,战争最开始的导火索便是军方反对这一残酷方式,到如今你们自己都坚持不下?”

  自从他被叛军从地下研究所里带出后就一直不言不语,做一个合格的俘虏,关于人造怪物的事有问必答,但从不为了自由急着向叛军一方提供情报——这么些天来,他唯一的抵抗正是在此。

  仿佛只有这件事是他不能让步分毫的。

  地牢里一时陷入死寂,恍惚里有水滴哒哒落下,持着枪的将军亲从咬着后槽牙,食指在扳机上摩挲了两下,最终长出一口气向下压去。他脸色铁青,试图说服面前这位看似顺从但油盐不进的科学家,抬手比划了一下,按耐住性子道,“你今天也看到了……王杰希大校那一手。”

  “我看到了。”肖时钦只点了点头,冷淡道,“但至今为止你们军队之中应该也只出了他一名拥有异能之人吧。”他摇首叹息,“为什么就不能停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名军官提起王杰希时口吻里的不屑,抬目盯着那牢门,“看来他过得……也不顺。”

  他说这句话时全凭气声,音量轻得几乎听不见。

  桌彼端的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啪”地将枪拍在了桌上,“停下?正是看到了王杰希的本事,将军才意识到异能士兵在扭转战局里的重要性。”他本来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士兵,耐心被肖时钦消耗殆尽,烦躁地踹翻了椅子,“现在不要说军队里了,首批试验者里只存活了个王杰希,一个异能者能顶什么事?”

  肖时钦眼神随着他踢翻的那张椅子而去,飘了几秒悠悠转了回来,昏暗灯光下脸色发白的青年眼神又亮了几分,微笑着开了口,“不,有两人,我和他。之前没有人告诉您我能听到风告诉我的一切吗?”

  肖时钦,听风者,这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连最高司令都被蒙在鼓里。只要他想,周围呼啸而来的风会为他带来方圆数十里之内的讯息,从一朵花落地成泥到战壕上勇者拉响枪栓的死亡咆哮。

  当有了限定条件之后,他是世界,世界是他。

  他艰难地挪动手腕指着自己,看着悚然望来的将军亲信,轻声笑道,“我听到,您心跳加快了,还有……”他望着那扇被推开一条缝的铁牢门,扬起了眉,“他也来了。”

  门外王杰希猝然转身就要走,他这一下动作实在太大,领着他来的小士兵岁数不大,正是按捺不住好奇的年纪,保持探头探脑的动作僵在了原地。王杰希一记眼风扫过,他打着哆嗦一碰后脚跟行了个军礼,见这位悍将并没有要无端发火的征兆,壮了胆指着门里问王杰希,“大校……您仇人?”

  王杰希被叫转回头,瞥了一眼便将他军牌上的信息尽纳眼底,声音里并无责怪之意,但眉头仍旧皱着,“高英杰,你管太多了。”

  仇人吗,或许是吧。也就是看着和他们当年差不多高的少年,他才能回忆起来读军校时那段时光——他们一个蝉联了入校新生测验所有项目的第一,另一位看似文弱,平日里只埋着头不声不响地读书,直到年末发榜时才以获得有史以来最高分军事科技论文的姿态惊艳全校,帝国科学研究所为此专门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王杰希以为这一辈子他都将一手持枪,一肩抵着肖时钦,最给予安全感的热兵器与最亲密的恋人就是他的全部生命。但他这人年少时锋芒太露,从不藏势,高层于暗处悄无声息启动了异能士兵计划,他便是第一批试验体,蒙着眼躺上手术台时连束缚带都不需要,攥着拳撑到了底,出来还能与同伴谈笑方才下刀那人心理素质不佳,虽然手术时毫无异状,但呼吸屏得死紧,听上去十分怪异。

  而后,他与肖时钦谈起这一节,对方只笑了笑,三言两语打消了他裹着纱布去操场夜奔的念头。说来也奇怪,王杰希这人对不少人虽然客气礼貌,可眼里总写着疏离,唯有在恋人面前才露出点不畏天不畏地的狂气来。肖时钦弹了弹吊针中的气泡,从旁拎起一瓶撕了标签的药水给他换上,王杰希屈了条腿窝在被里单手转着枪,只觉得躺久了每天都十分困倦。

  但他这狂气并未持续太久,和他一起接受试验的同伴大多因不良反应逝去,忍无可忍的军方开始抵抗议会施加的压力,双方在他所在的医院第一次正面交火。正值子夜,睡得昏昏沉沉的王杰希凭着战斗本能从飒然枪响中惊醒,拔了手背上的吊针翻至床下寻找掩体,却在他床下发现了一整箱药剂。

  那是肖时钦从几年前便开始着手制作的抗异变药,如今却以一天一点的频率打进被植入了异能源的他体内,药力与能源在他身体里角力,一旦一方失了压制便会爆发性反噬宿主。王杰希蜷在箱后,透过门上一扇玻璃窗看着肖时钦,那人匆匆从门口经过,平日里步伐轻松眼神缠绵,如今却连一瞥都欠奉。

  走廊上枪弹点射不停,门外脚步声纷乱无章,王杰希抿着唇低着头听那些声音,攥着纸箱的手心里已经窝出了一掌汗。砰地一声如石投沉海般在病房内响起,有人粗暴地想踹开锁着的门,他抬眼转首,听着窗外女人尖锐的哭声,舔了舔干燥的唇皮,眼眶突然有些酸涩,单手撑起沉重的身躯向另一侧阳台撞去。

  三楼病房说高也不高,他抛了缓冲物,护着头脸团团落在停在街边的车顶上,细碎的玻璃覆在他还未愈合的伤口上,撕出了几绺血线。一个挫步先滑下车顶,他王杰希再怎么落魄潦倒也是个一级军人,执着钝刀锈剑依然能横手破山河,刹那间心念斗转却满满想着战火中心的肖时钦——他怎么样了?

  但他怀着所有殷切回首望去,却只见自己撞碎的那扇玻璃窗里伸出了黑洞洞的枪口,枪口后是那张他熟悉的脸,分明在看他,眼神却又没有焦点。见他望过来,肖时钦枪口一压,多年来磨出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往掩体后一藏,余光里只瞥见那开枪的人张了张口。

  他在说什么?

  那日正是冬天,寒风里他跌跌撞撞上了出城的火车,冬日的雪拍打在车窗上,窗外残留的水珠结成冰粒在风中哗啦啦抖落。失去了药剂压制,他已经产生异状的身体无法负荷更多剧烈动作,从心脏深处传来的痉挛让他痛得蜷缩在硬座上。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在高精度训练时被连发机枪打穿小腿都没这么害怕,此时却握紧一张名片,锋利的薄塑料片割开了他的掌心,一握一手鲜血淋漓。

  当年甫一入军校,彼此都拉着同样规格的行李箱,同一辈都穿着紧扣腰线的纯黑制服,背着手在一旁交谈。王杰希懒得像他们那样依礼节交换名片,索性躲到了礼堂外,却在转角处被人叫住,相同的古板军帽下,有少年谨慎地打量他,最终摘了白手套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名片,“我叫肖时钦。”

  而现在他在说什么呢?是“再见”还是“永别”?

  站在牢门外的人忽然拍了拍少年士兵的肩头将他推到一边,屋里两人齐齐侧过半身看了过来,王杰希倚在门边,声音不咸不淡,“在审什么呢?”

  那名将军亲从显得猝不及防,刚放下卷宗站起身来便被王杰希一记饱含煞气的眼刀逼了回去,脸上表情变了几番才沉下声色,“我在完成将军交代的任务,您不能擅闯这里。”

  “任务?”王杰希垂着眸子扭了扭手指,指关节发出“咔咔”一声,他看向微微颤抖的那名军官,话里尽是尖锐嘲讽,“将军的任务不就是让我多杀杀人,让一帮科学家在背后偷偷研究我这异能的极限在哪吗?”他压低了声音,点了点桌上的卷宗,大丛带着倒刺的玫瑰盘绕上那人坐着的椅,王杰希转首看向肖时钦,低声重复,“有很多事情,你们都以为我不知道?”

  玫瑰在靠近肩后的地方倏然绽放,王杰希搓了搓指,花藤上的倒刺渐渐变粗,穿透硬挺的布料。那人脸色发青,半晌后从牙关里挤出一句已不成调的话,“你这怪物。”

  坐在对侧的肖时钦猛地抬头,他手上戴着镣铐,动作时叮叮当当响成一团,他拈着几页纸匆匆浏览了一遍,将卷宗推了回去,语速忽地变得飞快,“没有。”他迅速补充道,“这儿没有你们要的资料。”

  他微微抬高单手将垂下的链条扶到桌上,指了指王杰希,“我需要重新回一趟政府的档案室,带上他……”肖时钦正视那名士官的眼睛,淡淡道,“如果你们不放心,大可叫将军亲自看着我,毕竟能压住他衔的,也只有你们将军了。”

  那名亲从表情有些松动,“一定要他?”

  肖时钦手背一托眼镜,一向温顺的雄狮骤然露出了爪牙,他笑了笑,“你能代替他?”

3.

  那日叛军的铁蹄踏破城门一路骋入城内,早已得知消息的掌权者们乘上去往别国的交通工具逃之夭夭。事到紧急关头,再有道德感的官员也难以留下来与“原则”共存亡,所有意志坚定的人都死在城破的那一刹那。原先矗立在市中心的政府大楼被撩出一身火气的炮兵当做瞄准立威的靶子,调转炮口便要对着正门,偏偏王杰希从旁路过,挥挥手将一尊重炮悬在空中,皱着眉道,“你们不听军令,不要命了?”

  所有微弱的抗议声消失在他转身带起的风中,这位军官在人们心中有无上威信,但他们也惧怕这样一个人——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异能,裹了一身煞气的杀神。

  但王杰希现在重新折回这座大楼前的空地上,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多年前他乘列车逃离了这座城市,而如今他携着无人可挡的力量踏了回来,回城后他做的一切事都没有任何理由。

  帝国叛军的这位将军年纪已经不轻了,却依旧精神矍铄,在肖时钦沉默的眼神里挥挥手将警卫员挡在了大楼外。王杰希换了身便服跟在他身旁,他戎马多载,从肩到腰的线条干净利落,白衬衫外只披了件藏青色风衣都让人挪不开目光,往人群中一站自有巍巍气势。肖时钦换了副轻便的手铐,他这样苍白羸弱的科学家,连最多疑的将军都无法将他作为威胁。

  将军在看肖时钦,下巴一抬示意他带路,而肖时钦在看王杰希,后者单手揣在兜里,手指一扣又迅速松开。踏入楼前大门的一瞬间,王杰希转头迎上了他的眼睛,他脚边的瓷砖裂开条大缝,手臂粗的青藤绞着钻出。

  而他和他的目光在空气里一撞,与控制不住腾起的枝条一起碎成纷飞碎屑。

  王杰希心中有天与地,这些他都不怕,可每次都偏偏在遇上肖时钦时丢盔弃甲。这么久来他都只想问问那人一句为什么——他是能守在床边和你谈天的神袛,也是端起枪无声瞄准你,将所有信任粉碎在一梭子弹里的恶魔。

  可这没有道理,如果肖时钦想杀他,有千百种方法,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那天冬日凉薄,他架起枪,再向他道别,令人琢磨不透。

  为什么?

  绕过铁灰色长廊,一排办公室的尽头有一间并不起眼的小房间。那处正贴着走廊尽头的彩玻璃窗,铺在门口地上的厚红绒毯扬起的微尘散在窗外透进的一束光内。

  当军队进驻这座城市时,政府大楼与研究所的电源就已被切断,叛军首领深谙对手的弱点,研制出的所有变异生物都被王杰希在战场上绞杀,再停了电源,一切防御系统都被撤下,想要俘虏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科学家与文职官员易如反掌。

  但肖时钦要去的档案室却在建楼伊始就单独规划好了相应系统,与其说那是一间不起眼的房,倒不如说那是独辟出的一块基地,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他当年亲手签下与政府的效忠协议,答应上呈自己一切研究档案,随协议附上的就是档案室规划草图,每一处布置都细化到了极点。

  这层楼被切断的电源再度开启,枪口抵上他的后腰,老将军的手稳如磐石,冰冷触感直穿衣料。肖时钦举起双手,一指抵在指纹识别器上,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将军需要他这位研究计划负责人来推进实验,但这丝毫不影响开枪的决断性。计划不止一位科学家,像他这样看似乖顺实则内藏反心的人,不确定因素大过利用价值,早该死上千百回了。

  两扇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门上犬牙般的凸起相互咬合,咔哒咔哒声在一片静谧里响得诡异。正对着大门的墙被修成了一格格书架,肖时钦走在最前,只觉得抵在他腰上的枪口又近了一点,但他却侧转过头去看档案室唯一的一扇小窗。

  为了保险起见,这间斗室并未像一般办公室那样安了大落地窗,而是只在靠外处墙上开了扇窗。在人来人往的长廊映衬下这儿尤为冷清,窗缝间生了滑溜的青苔,微弱光线里只能看见窗台上放着盆枯死的吊兰。

  这样反常的举动让在战争中摸爬滚打了半生的将军感到一阵不祥,老人扣住手中枪械,声音因压低而嘶哑,“东西在哪儿?”

  “将军……”肖时钦低低出声,他转首看了看墙角里站着的王杰希。那人自打进了这间房后就再也没上前过一步,大门在他身后方寸之地砰然合紧,王杰希靠在墙上,正在看他方才盯着的那扇窗。

  肖时钦忽然咳了起来,他的声音里仿佛也夹杂着从身体里窜上的血腥气,侧过头垂下双手,他靠在了放满卷宗的书架上,挑衅般对一米开外的人偏头一笑,“将军,你的心跳的很快。当初政府收到的那封密信是你投的吧,后来因忌惮称他为‘怪物’的也是你吧。”

  他知道这绝不是一个讲故事的好时机,但他没有太多剩余的时间了,他本就不是个称职的军人,没有出色的身体素质。这么久的时间,异能与科研已经吞噬了他的体力。

  而当年,他的所有爱情都藏在无声的忠诚里,在为王杰希执行异能源植入实验前,他特意提前在自己身上动了刀,用最不触痛觉的手法将原有私自研发出的A级能源赠予他。那场手术极久,他伤还未痊愈,坐在隔间的矮床上喝葡萄糖,听屋外王杰希与同僚们炫耀自己无需束缚带,谈论那位给自己做手术的菜鸟医生,唇边都是笑意。

  但随着参与实验的军人接踵死去,恐惧盖过了甜蜜,他不得不为那人着想,异能源是没有人研究过的世界,在还未寻找到捷径时,他只能尝试着关上那扇门。他搬了特制的药剂期望能减缓那人对异能源的反应,却没想到死神的镰刀来得更迅速。

  有人向帝国投了一封密信,信里透露军方已经忍耐不住优秀将士们的死亡,即将在某时某刻向这种没有意义的实验发起武力抗议。所有先兆都已经吻合,当权者无法将信上内容置之不理,只划了以医院为中心点的一片区域——

  所有军方人员,全部抹杀。

  钢笔落在办公桌上,有人步履散乱地冲上楼来推开门,肖时钦在进门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扶着门把手稳住身形,将单手托着的所有文件尽数放在桌上,还是少年的他眉眼里盛满无措与慌乱,将手写的研究档案往前推了推,一向在个人领域高傲的他此时身姿却放得极低,“能不能请求你们放过一个人?”

  他眼神左右一瞟,忽地沉寂下来,轻声却一字一句地重复,“请你们保留这位帝国最出色的军官,我愿意就此留下来开启更深层次的计划,我愿意……”

  我愿意亲手将他赶出这座城市,端起枪口只为将他送离死亡,让他凭着这身本事撞出个大好前程,无数人死在实验里,可我信他。

  那日肖时钦的异能与王杰希同时觉醒,方圆数十里的风不受控制地向他涌来,带来的信息足以让正常人崩溃,而他只立在窗边,掌下是冰冷的枪口,耳边的火车远去的啸声——我听着他离去,我太渺小,留不住他。

  而现在是时候将一切尽数说出了,王杰希回来了,带着十步杀一人的气势与对他的怀疑,原有信任的底线被他亲手砸碎,这人的能力太过可怖深被军方所忌,这段时间里不知被多少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一句“怪物”。

  可他了解他,他是王杰希,少年时惊才绝艳一举成名。他也曾是我的爱人,一手能托乾坤,一肩能挑天地。

  但他没能讲述完这句话,他耳边的风声倏然凌厉了起来。年轻的科学家揭开真相的手法太直截了当,久居高位的老将军在战场上与人拼杀了一辈子,最恨的就是政治家那套涵养功夫,猝然被戳穿心思时几乎是下意识地跨前一步扣紧扳机。

  而他手指一动,却僵在了半空中,没有任何响声。随着他跨前的那一步,尘埃簌簌而落,红色光点落在了那人左胸与眉心。

  此时枪响,响的却不是那把枪,光点闪烁转瞬即逝,无数束红光在尘埃里亮起,挟雷霆之意而来。

  每一间装有秘辛资料的档案室内都有红外防御系统,枪口随时都在瞄准没有读取权限的人,将军纵是再蠢也不可能不知道。

  但肖时钦这时机掐得太过恰到好处,急怒之下没有人能事无巨细地考虑,漏了一着,立时便是惨烈下场。

  而几乎在同一秒,放在窗台上那盆枯死的兰草在照进的些许光芒下长出新芽,嫩绿色细藤沿着墙与地面簌簌爬上了持枪人的身体,一直以来伴着王杰希出现的染血粗藤被他抛弃不用,兰草盆中生发出的细细青枝轻而易举地控住了扣动扳机的那只手。

  墙角里有人眯了眯眼。王杰希收回横在半空中的单掌,他表情冷淡,眼底却有些发红,枝条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收紧,他冷冷道,“将军,我想您大概是忘了,我一直在等他的解释。”

  那日雪下得大,他孤身一人从城里逃出,在荒郊里觉醒了异能,莽原上数十里皑皑白雪在瞬息间被凭空长出的青藤覆盖。而他只转身奔赴叛军阵营,戴着还未摘去的肩章,向那些人行了个礼。

  少年说,“我叫王杰希,这一生都将为帝国军队之义所战。但我在等一个解释。”

  而肖时钦靠在书架上低低喘出一口气,向转头看向他的王杰希挑了挑眉,一直沉郁压抑的他此时却像个少年,“我一直忘了和你说,欢迎回来。”

  王杰希上前一步,却在他面前一米有余停下了脚步,肖时钦眨了眨眼,噗地又笑了,他戴着铐的手叮叮当当指着脚下,“这间档案室只有三个人有权限进入,戴着证件的有关人员,肖时钦,王杰希……而现在证件已经遗失,就只剩我和你了。”

  “还有件事情很遗憾,我们貌似要被通缉了,你才刚回来,就得走。”

  “那就走吧,这个世界本就不该存在异能。”

  “我听到的风告诉我,今天适合澄清误会,也适合杀敌逃跑。”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今天还适合重归于好?”

  注1:波斯《阿维斯陀经》中,琐罗亚斯德教(拜火教)认为世界光明阵营是阿乎拉·马兹怛,恶方是安利·曼优。恶方最强的魔龙是阿迪·达哈卡,三头六目,被剑劈开的伤口会爬出毒虫,后被法利东打败,封印在达马万德峰,被放出后又被克鲁萨斯打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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