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丫子去追the shy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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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来自 @沈徽光

【喻黄】回梦鼎

我流喻黄,写给 @"  知向洛染柒山雪。 的G文,古风玄幻,讲的是一个自己想讲的道理吧,能被阿洛邀请很荣幸w其实这个故事大概就是“阿拉黄神灯”或者是“注定孤独一生的脱团狗”这种神奇的设定……

撸这个文经历了很多事,写得很不尽如人意,感觉连回头再去修改的脸都没有了x,感谢一直陪我熬夜撸文看我抓耳挠腮的老婆大人和天天被我强迫拼字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把谁摁在地上摩擦的白杉同学w

我最发自内心想写的一句话是“世间父辈,大抵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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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人擅骑射,南人多诗文,而阻隔在南北官道正中的是座铁灰色的城,一眼望去,只有城主府所在位置的附近点缀了几座金色佛塔,景致相比起那些笼在江南濛濛烟雨里的水之乡船上镇自是不如,甚至相较起西域那些繁华的邦都来也略嫌冷清,在那些以塞北或江南为目的地的旅人心里,这里只是一个歇脚的地方,路过后就会被人忘记。

  然而对于居住在这的人来说,比起城外那片并没有任何遮挡的莽原来,王城里的冬天一向未有凛冽彻骨的寒凉,只是风比春季燥了几分,刺得人肌肤生疼。凌晨时,天光尚未照透云霭,城内就先下了一场小雪,屋檐上结了层薄薄的冰花,城主府铁色的大门被人推开,老哑仆持着笤帚出来扫雪,着了身水红色衣裳的侍女们似乎并不觉得冷,露着雪白的素手,用雀鸟尾羽拂落松枝上落着的雪,下用纹着金鲤的瓮盛着。

  她们起得都很早,连早起贩汤的人都还未推着木车来,长街上一片空旷,老哑仆佝偻着腰,笤帚扫雪的声音沙沙地响。队伍最末是个圆脸的小姑娘,鬓上还簪着粉紫色珠花,垂下的流苏一直搭到她颈侧,取了最长的那根雀尾去够枝头的雪,她身子单薄,水红色衫子里还夹了层薄薄的绒,小脸焐得红彤彤的,忽然嗫嚅着小声开口:“你们说……”

  她的声音很小,旁人一般是听不见的,站在她最近方位的侍女年长一些,闻言迅速左右一瞥,发现未有人在一旁听,才微微松了口气,瞪了小姑娘一眼:“你又要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了?”

  “这个冬天很冷。”水红色衣裳的圆脸姑娘轻声道,她鬓旁的珠花在风里颤了两下,“冬至也快来了,不知道老城主还能不能吃到明年的清明粿子……”

  “祖宗啊。”年长一些的侍女冲上去掩住她的嘴,“你这话说出来,小心被人听了去,回头扒了皮都是轻的。”

  “不知道今年冬至‘他’会不会出现。”小姑娘喃喃道,她攀着树枝,倒持手中雀羽,轻轻拂上了鬓边那朵珠花,“当年少城主与老城主决裂离家,言要去中原游历一圈,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这城终须得有个人照看,今年‘他’如若有来,便许愿让他续上老城主的命灯吧。”

  “莫说续命唤魂了……”年长侍女抽走她手中的雀羽,柔软的羽梢沾了将化不化的雪,又在风中重新冻上,“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回梦鼎’这种东西只是说书人编出来的玩笑话,不可能真有什么能实现你愿望的神灵在……就算有,也不可能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就来帮你。”她看着小姑娘耷拉下去的脑袋,轻轻拂过她额上软软的发,替她扶正鬓边的珠花,轻声道,“少城主或许已经接到传书了。”

  她一句话还未说完,头顶就有人带着笑问她:“谁告诉你那东西是假的?”

  小姑娘抬起头,伸出去的一只手牢牢抓住年长侍女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声。在树下拂落枝上雪的人们抬头望去,只见枝头上坐了个人,裹了一身雪色狐裘,长发以墨色玉冠束住,腰侧垂了几个紫金色小葫芦,躲在云层后的冬日暖阳终于现出了点样子来,那人坐得又高,抬脸看向王城外的悠悠远山,几人猝然一抬头,除了逆光看到身形轮廓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他左掌里捧着个小鼎——

  抬眼对日光后带来的刹那灼痛立刻褪去,视野中首先亮起的是一泓绿色,那被捧在掌中的鼎看上去像是用翡翠雕成的,四角镂着张牙衔珠的貔貅,鼎边有腾飞的蛟龙和攒在一起的云纹,刀法利落干净。鼎身上刻着两个字,一眼看去分不清是什么,但嵌着字的刀刻祥云用研磨软膏和硬毛刷打理过,没了生涩的毛糙痕迹,反而蜕出点水色的光亮来,绿得生机勃发。

  那人一手托着鼎,一手勾起腰侧别着的小紫金葫芦,坐在被冻得硬邦邦的枝条上,似笑非笑地对着树下姑娘们眯眼,他眉目疏朗,穿得也不寒酸,是金杯中盛着的一道活脱脱少年气。一身狐裘鼓鼓囊囊的,换做城北大胖子来穿,能把人裹成一头熊,可他束得紧了,腰间挽了道玉带,略显累赘的狐裘在他身上反衬出点别样风姿来。那人将手中小鼎向空中抛去,反扣在手指尖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厚底靴子在树枝上点了一点,忽然低头冲抓着年长侍女的那小姑娘道:“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他说这话分明是在问那姑娘,可眼神却看着城主府里,只略停片刻又瞟了回来,手指尖转着的碧玉小鼎还未停下,他托着腮笑道:“可先别急着想这事儿,‘回梦鼎’每年只回应供奉自己的世人一次,每次只许人有两个愿望,若想贪心地许第三个,可得拿自己的姻缘来换。”

  他撑着身侧树枝起身,扶正了手中攥着的小鼎,拂了拂袖,一阵风般落回地上,足尖弯弯的厚底靴踩在雪地上只有簌簌几声。那少年眉眼生得俊,骨子里甚至还透出了点矜贵之气,上前一步伸出手去转了转小姑娘鬓边的珠花,将手笼回了狐裘之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时你唤我出来许的第一个愿仅仅只是要一朵珠花,第二个愿便是为你爹娘寻药,第三个愿要拿你终身来换,你可确定?”

  略年长的侍女拉过那姑娘,搂在身侧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何人?到城主府来有何企图?”

  “我是黄少天,大概算是……”那少年指了指自己掌上的碧玉小鼎,“这东西的灵吧。其实年前这小姑娘唤我的时候我也不想出来的,可是她供奉的绿豆糕真是太好吃了,咱们这行,全靠缘分。”他鼓着腮皱眉道,“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有一个不会好好说话的人许了大愿,要我来帮人治病。”

  “黄少天?这名字怎么听上去有些耳熟……”那侍女方嘀咕了一句,耳侧忽地有风一掠而过,她急忙笼着耳旁一绺碎发,再一抬眸只见天地一白,老仆仍佝偻着背扫地上的雪,方才站在面前不远处的狐裘少年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那侍女皱了眉,拽紧了身旁那红衣小姑娘的袍袖角,满脸都写着疑惑,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踩着细雪残枝走近,她只当是扫雪的同伴在催促自己,拧了眉心,有些着恼地侧过脸一瞧,眼尾却猝不及防撞进一抹黑色——

  一地茫茫的白中,不知何时立着个黑衣公子,一手牵了匹四蹄踏溶溶月华的乌骓马,马上没有多余的行装,只匆匆忙忙搭了个包裹并一件折作一起的蓑衣。那公子穿一身凛然的黑,眉眼里蕴着泓清气,如打磨毕的玉石,从内里现出光华来,却又没有蛰眼之锐劲,他一双眼清清淡淡,却好像能看穿一切,一瞥之下便像是已经明了了一切,略低着下颏,眉却挑了起来:“你们刚才见过少天了?”

  他这句问话确实略嫌突兀了点,见众人似乎并不打算回应他,他也并不在意,只将手中牵着的马往自己身边略引了引,抚着长鬃,那匹神骏的乌骓马在他掌心喷了一口热气,扬起的前蹄踩在雪上,嚓地一声,那公子低低出声道:“我是喻文州,你们还认得吗?”


  这几年来,在这座城里,喻文州这个名字俨然已是一个禁忌。他身为城主独子,自小聪颖非常,一手好诗文能惊四方来游的学子侠士,偶尔学上两手武艺也能震得师父一愣一愣的。而少年怀才总爱显上一二,老城主多次提点他藏拙,喻文州总是笑着应下,转头又去赛马场上轻轻松松拔回头筹,学了几分武学便想去江湖上砥砺一番。

  几年前老少二城主在书房闹了个不欢而散,老城主摔碎了一直放在案头的墨石镇纸,而尚年少的喻文州雨夜出走江湖,临行时什么都没带,只顺手捞走了一直被他摆在床头的碧玉鼎——那东西是老城主夫人的嫁妆,从小就被她摆在他床头,也不知具体有什么用处,但没了这东西喻文州就是睡不安稳。他收拾了点散碎银子,携行囊夜行远去,气急了的老城主只撂下一句“谁都别去管他”。

  夜雨飘零,他孤身单骑亦能向天地去,少年郎的心极广极阔,从未想过这一生只局限在城墙佛塔之围中,也不愿埋首在浩繁案牍里。

  年少时的小城主尚不知他临走前随手抄起的那个小鼎代表着什么——老夫人来自南疆,南疆多蛮神,众生皆有灵,那鼎在随着老夫人来这城之前一直被放在神位之上,常年受香火,逢节甚至还要用蛮舞祭其中鼎灵。那碧玉鼎也有个名讳,南疆人称之为“回梦”,鼎中神灵心性难以捉摸,结了缘方现身,现身受贡后能帮祈愿者实现两个愿望,但却有个更诡异的规定:若祈愿者想许下第三个愿望,则需用毕生姻缘线来换。

  喻文州自是不知道这些规矩的,他携着那鼎与些许银子闷头往江湖上冲,也得亏了他有比一般人更灵敏几分的耳目,换作是初入江湖的其他毛头小伙子,只怕不出三月就会花光银钱沦落到蹲在街边牛肉面摊帮忙洗筷子的地步。君不见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金钱冢埋人可比脂粉乡更凶更狠。

  但就算是他这样的人,在离家后第四个月时,也再住不起整洁亮堂的大客栈,带着干粮住在城郊旁的破庙里。彼时刚入秋,小城主临走前摸了一件厚长袍,冷倒是不冷,只是他正在发身长高的年纪,长袍裹得他肩线平直,半夜就保持着这种僵硬的姿态垂下头去睡着了,每每早上醒来都觉得肩酸背疼,浑身难受。

  他是被人的笑声惊醒的,猛地从睡梦中抬眼一瞥,眼帘中是一团荡漾开的光晕,喻文州意识有些混沌,只迷迷糊糊记得他临睡前已经将那盏从佛像座底摸出的海灯弄熄了,这团火光不知是从哪来的,而摆着海灯的那桌边有个人影,双手环着胸,一双腿随意点着地,姿态悠闲得像在逛灯会,见他终于醒来,那白衣少年对他挥了挥手:“醒了?”

  那人单手捧着他那睡眠时从不离身的碧玉小鼎,打量了几眼,慢悠悠地拉长了语句尾的腔:“我不知道你往这鼎里扔了什么才唤醒了我,不过我既然醒了……你有什么愿望吗?”他偏着头想了想,交叠双指在面前一晃,笑着补充道,“只能两个,否则得拿毕生姻缘来换。”

  “……”喻文州看着面前这少年,怎么都觉得他是一个江湖骗子,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方才从梦中惊醒的疲惫还未褪下去,声音听上去有些有气无力,“我这里不需要大力丸……”

  “谁告诉你我是卖大力丸的了!”黄少天拍桌而起,挥着手凑上前来瞪着他,“你自己往这鼎里扔了什么东西唤醒了我,我才是那个被吵了觉的!”

  “……”喻文州沉默着解开放在身边的包袱,取了水囊喝了一口水,他闭上眼,似乎在平复情绪,良久后才开口道,“你刚才那一拍桌,把鼎扔出去了。”

  黄少天猛地回过头,看着被自己扔出去的那个碧玉色小鼎,那东西甚至还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少年的脸色有点难看,下意识却不是先去捡那鼎,而是反过来恶狠狠地盯着喻文州,只是他两颊的肉有些多,这一瞪气势全无,看着着实尴尬:“你快把这个事忘了。”

  喻文州双指点上眉心,长舒一口气:“好。”他向旁看了看,似乎想换一个话题,揉着额,沉默了半晌忽然问了一句,“那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黄少天正扑出去捡那落到地上的小鼎,闻言一回头,满脸写着错愕:“你是……在问我?”

  黄少天向来是鼎中灵里最傲的那个,都说他一身剑骨立足于天地之间,与那些修术法的仙灵不同,从武艺入手得大神通,偶有仙人来点化南疆生灵,都说他一身武艺,却莫名与帮世人实现愿望的俗物小鼎有些脱不清的关系。

  但这么些年下来,他看的许愿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愿有黑白,人分善恶,他手上攥着鲜血和人命,也替尚在懵懂中的孩童稚子去庙会上转盘子拿那一支龙凤糖画,藏在袖中的剑早已蒙尘生锈,转眼便成了气息奄奄的废铁——只是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帮人实现愿望,成了世人口中称道的神灵,却从未有人问过他,你想得到什么。

  他眨了眨眼,神色忽然黯了下去,破庙的窗户纸漏了个洞,洒进来一片月光,白皑皑地照了他一肩。一片寂静里,黄少天耸了耸肩,忽然觉得袖中那剑的分量重了一点,他低下头去,半开的门里漏进来一片月辉,微尘在光中四散开去,他轻声道:“我想修剑。”

  “那挺好。”喻文州手指仍抵着眉心,闻言笑了笑,“那么第一个愿望便是让你一心修剑吧。”

  这初次见面着实谈不上美好——佛前是一盏大海灯,喻文州本打算睡在满是灰尘的草堆之上,黄少天在油腻腻的桌子旁挪来挪去,一双长眉拧成了麻花,不时挪动着墙角的桌椅,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喻文州捂着耳朵起身瞥了一眼,忽然开口道:“你的剑,是什么样的?”

  “怎么的?想看鼎中许愿灵练剑?”黄少天揉了揉鼻子,“你这口味爱好还挺特殊。”

  “不。”喻文州板着脸,是难得的面无表情,“你实在太吵了。”

  但黄少天却没听到他的下半句,在他开口伊始便点了脚尖向外掠去,在半空中轻轻巧巧一个折身,广袖向下垂落,于满庭月华中推剑出鞘。而鞘上缀流雪,剑口开素花,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向前行了一步,唰唰挽了个剑花,庭中砂壤里栽着的南红豆枝叶随剑风簌簌而抖。

  喻文州肩上搭着那件厚长袍倚在门边看着他,手上还捧着那碧玉的回梦鼎在看,鼎旁貔貅和云纹雕得精巧。黄少天几朵剑花挽完,踩着一地乱玉碎琼回眸看他,见他这动作,目光一凝,声音忽地冷了下来:“你别摔坏了。”

  喻文州眼神从鼎转到人,看着面前这明明纳了一襟明媚天光入衣,却硬生生要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少年,只觉得有趣得很,他一翻腕反是把那东西往黄少天面前抵去,悠悠然笑道:“摔不了,这可是我娘的陪嫁。”

  “你?”黄少天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皱着眉摇头,“看上去就是个富家大少爷的作派,你怎么会来这破庙里待着?哦对了我还没问清楚你是扔什么东西把我唤出来的,想惊醒我这种睡了许久的鼎灵,怎么的也得扔上百十根金条吧……”

  喻文州却是只注意到了他的前一个问题,抬眼看了看当庭的月,神情有些冷清,他将双手往袍袖里一缩,轻声道:“和家里吵了一架,说要闯荡江湖,就出来了……”他顿了顿,又接了下去,“我总觉得有些后悔……”

  喻文州一路走来极顺,未经世事消磨,在城里不觉得,出城一涉足五湖八荒方知艰苦,原先有人愿为盾为伞,替他遮去千般风雨,他方能做那最恣意潇洒的风流少年郎,而当父辈渐老,又有谁会一辈子待在绮绣高阁与蜃楼幻景里呢?

  黄少天抱着剑蹲在他脚边,闲闲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他:“然后呢?”

  喻文州俯下身来看他,他白日一直都束着发,夜起时也并未太在意,挑出来的一缕发挠得黄少天侧脸痒痒的,黄少天又摸了摸鼻子,斜眼看他,有些心虚地缩着脸:“你做什么?”

  喻文州伸手在那绿盈盈的鼎上一扣,轻声道:“第二个愿望,你代我回去守着那座城。”

  黄少天怔了怔,差点便拿不稳手上那剑,单掌托着剑柄,平伸出手,方不情不愿地“啧”了一声,舌头把腮帮子顶出了个凸型,他勾着掌搂作一窝,在眼前晃了晃,似乎想看清楚面前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是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个门道来。他只好作罢,坐回了脏兮兮油腻腻的桌子边,弓着背拍了拍额头,叹息道:“你怎么就忽然想起这件事了?”

  “我一直觉得,人生怀才,当觅得方寸之地施展,而打小我爹娘总教我藏拙。生为少年郎,以身骨立天地之间,当以心、以意、以志,上能匡扶国道,下能救济黎民,只有这样,方不负这天道给我的千钧担子。”喻文州张开手掌瞟了一眼,一句话说到嘴边却又含了回去,他半夜被人惊醒,眉眼里蕴着几分倦意,可却强打着精神,仿佛找到了什么东西般一点点亮了起来,“但我却忘了一件事。”

  “你说的什么,文绉绉的,听不懂。”黄少天的哈欠打得比他还大。

  “‘回梦鼎’是我娘赠予我的,她是南疆女子,不若江南富家女,没识过多少字读过多少书,行事耿直,性子刚烈,纵使对最娇纵的儿女也不柔声细语,这东西……”喻文州抬指点了点黄少天攥在掌中的那绿色小鼎,轻声道,“我忽然有点怀念那座城了。”

  “回梦鼎”虽然不算什么稀罕之物,但也足以被奉为至宝了,而这东西就这样被他娘随随便便摆在了娇儿床头,与栽着青兰的盆栽放在一起,如果不是今日黄少天出现在他面前,只怕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人的心思——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视人人趋之若鹜的宝鼎如可供稚子掌上把玩的俗器,却又藏着心意,不教喻文州发现此事,只望那鼎中神灵能在冥冥之中庇他一程。

  世间父辈,大抵都如此。

  “……”黄少天难得沉默了半晌,他拄着剑,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着,良久后忽然抬起了头,目光灼灼,“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喻文州撑着额,回得极快,他分明已经很困倦了,却像在等待黄少天回应他,声音极轻,却很坚定,“我有两愿,一愿你修剑至峰巅,二愿你保我父城基业永稳。”

  “那你可想好了什么时候回去?”黄少天拨弄着桌上的杯筊,懒洋洋地问,“你自己抽身去江湖,留下父辈之城给我守着,这可也说不过去吧?”

  “我父总忧我不愿担起身为少城主该担之业,我城民总担心我这一去再无音讯,其实怎么可能?”喻文州笑了笑,“有些事情,并不是想甩脱就能轻易甩脱的。”

  更何况,他一开始就未曾想过要甩脱,少年策马扬鞭,向江湖而去,看着是极为潇洒的,但身后起劲风,挟一径飞花聚散,他快意恩仇,邀九州风烟入杯一饮,可终究还是得携了一肩风光霁月返乡去,他所有关于侠义的思绪都赠给了江湖,而剥去华丽的外衣,最朴实的东西,还是得分给他的城。

  “我还有一个问题。”黄少天竖着手指喋喋不休,“我还是很好奇你到底往鼎里扔了什么,我是被东西砸醒的,一摸什么都没了,’回梦鼎’能吞噬祭品,贪吃得要命,前几年有人往里面扔酱牛肉我一块都没吃到……”

  “……”

  “哎你说话啊?你别不说话啊,你还笑得这么让我心里发毛,很奇怪的。”


  城主府门口,喻文州松开握着缰绳的手,在一众水红色衣裙姑娘们的凝视中去推城主府的正门,他一身黑,恰与门附近结的霜有分明的对比。他上次这么推开门已经是许多年之前了,彼时他还是最不知天高地厚的那种少年,身形刚刚能挨到门上雕镂着的神兽图案。

  “喂。”有人在喊他,黄少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城主府的墙头上,他坐着的姿势堪称吊儿郎当四仰八叉,那身纯白的狐裘却连一点灰都未沾上,他神情有些认真,不太像平日里嬉笑的神色,“你……”

  老城主病入膏肓,生死寿数自有天定,他只能算个半道出家的散仙,委实没有那通天彻地之能来生死人肉白骨。黄少天屈起一条腿,支着下巴,腰间佩着的几个紫金葫芦相互叮当一撞,看着喻文州的表情有些心虚:“你爹病症我暂时缓解了,生死簿上应该还没这么快勾他的名字,在此之前寻到好药应该还能再延不短寿数,不过人终有一死,你让我守好这城,但寿数不在我能理清范畴之内,如果你到时候想从天道手中夺人也不是不可以……”

  “我知道。”喻文州闻言神情一松,温声应了一句,忽然拔高声音打断了黄少天的话语,反问道,“我现在能许第三个愿望吗?”

  饶是黄少天见人无数也不禁愣了片刻,他眨了眨眼,神情看上去非常可笑,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开口:“你说什么?”他虽然嘴上像挂了个油瓶,老说些不靠谱的话,可“回梦鼎”的规矩绝不能破,若是有人贪心不足想许这第三个愿望,可得拿掌上姻缘线来换。黄少天霍地站起身来,又被寒风一刮,裹着狐裘蹲在墙头,对他喃喃道:“喻文州你是想当光棍不成……”

  “我希望……”喻文州抬眼看他,轻声道,“日后的路上,不管是打上天道夺人,还是循了这命数安分做个城主,你都能一直在我身边。”

  黄少天拧起了眉:“这就是你想当光棍的原因?”

  “是,却也不是。”喻文州低下头去,想推开面前这扇城主府的大门——

  他推开他骋马江湖的绿鬓年岁,走向他必须要坐上的金座。时间如隙中一晃而逝的白驹,他已从少年发身长到了青年,而黄少天的轮廓始终未曾变过,招出鼎中灵的那个晚上,他曾低下头去看掌中蜿蜒曲折的姻缘脉络线,而黄少天趴在桌上睡得正香,他抬眼望去,正是朗朗少年模样。

  他从未告诉他,当年的破庙里一片灰败,而屋后庭中红豆树生得正好,他摘了颗红豆随手投进了鼎中,当夜月华如水,照得天地一片空明,海灯旁有人一声轻笑,从此揭开了他的全部光阴——有黄少天在,就算掌上姻缘线彻底散去,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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